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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（第3页）

那是一个消瘦而沉默的剪影。

在此刻，时间流逝的这样慢，连窗外同窗走动的声音都如此清晰，周无因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些温度，余光中裴澜雪一直未动，周无因不知该如何言说心中情感，但也不愿称其为怜悯。

“可要传些茶点？我倒是有些饥了。”裴澜雪忽然出声，把绑在手腕上的白绫系在眼睛上。

周无因望着案上纹丝未动的碧粳粥，嘴角扬起清浅弧度。这位自金丹期便辟谷的修士说要进食，倒像是大雪天里说要去赏荷般荒谬。裴澜雪早已辟谷，说自己饿了，恐怕是照顾他沦落凡俗要食五谷。“是该用些吃食了。”他拢紧狐裘时，嗅到衣襟间残留的安息香混着药草苦味。

裴澜雪担忧他的身体状况，道：“我请红袖替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“不必，我想出去走走。”周无因道，他站起身将床边红袖替他挂上的家袍穿上，周无因低头系上繁复的衣带，又将身后披散的长发用发巾束起。

裴澜雪见状也不再阻拦，两人收拾好后并肩出了房门，周无因这才注意到这个院落显得有些不同，随处散落未扫去的纸钱，房檐上悬挂着的白花白幡。看了看身侧的裴澜雪欲问其缘由，最终还是没开这个口。

残阳在窗棂间投下斑驳血痕，浓重的硝烟味裹挟着灶火气息在回廊间游荡。此时正值暮食时分，廊下往来弟子皆是步履生风，腰间佩剑与食盒碰撞出细碎金戈之声。

裴澜雪素衣竹杖点过青砖，每走三步便要停顿片刻，身后周无因以袖掩唇轻咳，苍白的指节紧攥着褪色的廊柱浮雕这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倒像是从哪里飘出来的游魂。

转角忽有疾风掠来，捧着青瓷海碗的弟子足尖点地，碗中米粒竟未溅出一颗。见他们这般情状，那少年将油纸包着的炊饼往腋下一夹，并指在二人肩头各拍一道轻身咒。“崔师姐今日掌勺，饭菜管够，二位脚步可得快些才赶得上好饭食！”少年话音未落，靛青袍角已翻过回廊。

裴澜雪朝着虚空拱手，未束的银发扫过周无因手背，凉意如浸霜雪。“余生意最善缩地成寸之术。只是总这般来去如风，倒显得我们像两尊挡路的石狮子。”周无因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忽然想起江南渡口那些倏忽即逝的鱼鹰。

转过九曲回廊，蒸腾的油腻饭菜香混着百十人声浪扑面而来。八仙过海屏风后，三十余张榉木长桌犬牙交错，桌面上深深浅浅的裂缝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油渍。各派弟子或盘坐梁上就着剑穗啃炊饼，或挤在条凳上以袖口抹去唇边汤水。忽有人将铜匙敲得碗沿铮鸣：“剑主这边请！”霎时间七八只手同时拽开条凳，瓷碗碰撞声里夹杂着布衣摩擦的窸窣。

周无因跟着那道霜色背影穿行在杯盘狼藉间，但见裴澜雪竹杖分毫不差地避开倾倒的汤碗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剑主目可视物？”话音方落，前方便有修士端着鱼汤横冲过来。裴澜雪旋身将他护在廊柱内侧，杖尖轻点对方足踝：“灵视之术可观万物灵气流转，只是……”他虚点自己蒙着素绡的眼眸，“若遇上不通术法的凡人，便只能瞧见团模糊影子。”

待得落座，对面虬髯大汉突然拍案而起，震得碗中菜汤泛起涟漪。刘飞鹏抱拳时腕上铁环哗啦作响，俨然是江湖卖解人的做派：“周兄弟可是江南周家的那位？”他蒲扇似的手掌拍在周无因肩头，震落几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，“上回见这般胆色的，还是我们沧州镖局总把头！”话音未落，邻桌女修噗嗤笑出声，筷尖的鹌鹑蛋骨碌碌滚进椒盐碟里。

裴澜雪让周无因在座位上等着，自己去领饭食。见他过来，排队的人群如被风吹折的麦穗般向两侧倾斜，纷纷要为裴澜雪让出通道。此时饭堂已过了最喧嚷的时辰，蒸腾的水雾裹着糖醋香气在梁柱间游荡，裴澜雪捧着素纹托盘立在朱漆长队末尾，不消片刻便到了木窗前。

掌勺的姑娘将铁勺往滚着油花的砂锅里一搅，红绸束袖下露出半截蜜色手腕。待看清来人的眉眼，她整个人几乎要扑出窗口：“小澜雪？前日送去的雪梨膏可止咳？许久没见到你了，来得真巧，我刚还说今天烧了你最喜欢的松鼠鳜鱼”话音戛然而止，铁勺与陶瓮相撞发出清脆声响，她望着默不作声的裴澜雪突然懊恼地咬住下唇：“瞧我这破嘴......”